沧海清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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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收到了阿七的第七封信。 


我隐约闻见窗外的茉莉香气,想起山里的阿七。


读着他的一字一句,我只恍惚地觉得,我与他这十年


——竟都是妄度了。


 


阿七的本名很土,属于伟、豪这样的字眼。十年前的九月,我们还是小孩子。他穿着一件塑料材质的外套,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,灰头土脸地进门,立刻引来哄堂大笑。


时隔多年我才懊悔地意识到,原来孩子也有不为己知的恶意。


那时候《金粉世家》颇为风靡,十分戏谑的,因为男主角是个阔少爷的缘故,同学们喊他“阿七”。阿七丝毫不觉羞辱,反倒欣然当上了有名无实的纨绔子弟。


我们的同桌生涯竟是十年。


我们砸沙包跳皮筋的时候,阿七已经会念诗词,他也时常在我不知道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的时候不屑地白我一眼。


阿七和别人不同,尽管成绩向来很好,但最喜欢的课是美术。他的画里是我们小孩子心心念念的糖果与快餐,后来是珠宝,再后来是林立的高楼,疾驰的跑车。


他的每一笔都是如此真实可触,仿佛在那个二维的世界里,他的确是个富翁。


在我印象里,每次来开家长会的总是阿七的父亲,一个老去版本的阿七,更脏,更邋遢。


每次我看着他,他总是嫌恶地将我推开,声音低沉,像狮王被触怒的沉吟。


我开始刻意地避开他去喝汽水,在拿零用钱的时候,竟有一种类似于偷窃的负罪感。


因为那些东西并非必需品,但有人不劳而获,而有人望洋兴叹。


就宿命而言,这是一种因果报应。而显然在这方面,阿七从始至终都是个无神论者。


 


我们升学到初中的时候,所有老师都对阿七侧目相看。


阿七的胸前总是挂着校牌,我们弃之一旁,他总是擦得锃亮。


阿七仍是不爱说话。


阿七最兴奋的时候是预习《孟子》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”,他背得很有气概,丝毫不像中午只吃土豆丝的人。


我们真正念到“饿其体肤”了,他表情却茫然而怔忡。


也许他在想春节吃的饺子,而时令已是盛夏。


时光就是在这样的消磨中转身的。


直到有一日,阿七鼻青脸肿地来了,摔书包的动作很大。


他粗鲁地把我的脸推向一旁。


后来他时常把嘴角的结痂抠破,当血液又浸润嘴唇的时候,他像是完成某种仪式一般的虔诚。


阿七的父亲托人找工作,摆了一桌小宴,满脸堆笑,皱纹里隐渗出一种贫瘠的油腻。阿七只是一味地吃,与其说是吃,不如说是塞。


回家的时候阿七心满意足地吐了一地,像所有成功人士那样,吃饱了撑的。


阿七的父亲并没有买药,而是给了他一耳光:“饿死鬼!没出息的东西!”


阿七并不像普通的孩子那样哭闹或者委屈地申诉,他反而更笔直地挺起胸膛,将脸迎上去:“没出息的是下岗的人!是老婆跟别人跑了的人!”


父亲的巴掌早已颤抖不休,黝黑的脸庞也几近紫色,又一个耳光落下,比先前的一声更脆、更响。


“没有你这样的孩子!”


“没有你这样的男人!”


果然阿七是不同于普通人的,是“天将降大任”的“斯人”。


父亲利落地把阿七踹在了平房阴冷的水泥地上,兀自摔门走了。阿七平静地抹去了嘴角的血液,挂着胜利者的微笑。


“我只想笑,让自己更像一个悄无声息降生的鬼。”


这都是在近日来的信中写到的,而我当时只知道某一日阿七满是伤痕地来了,似乎比以往更沉默,更有故事了。所谓的故事与沉默都是他烂死腹中的痛苦。


也许并没有人安于沉默,只是身上负有桎梏。可怕的是这枷锁与生俱来,无计可施。


那一刻他一定觉得自己不仅是个富翁,更是个无产阶级的勇士了。


而那一巴掌就好像尊严的存折,可我并不知道对于阿七来说,究竟是开户还是破产。


从此,他谨慎地保持着穷人的自尊,拒绝了一切的好意与帮助。


“如果人们憎恨什么事情,一定是因为自己深陷其中。”中考前夕,阿七对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充满疲倦,他桌上的一盒牛奶已小心翼翼地喝了三天。


我还是一如既往、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,他已不像儿时那样蛮横地推开我的脸颊,而是把头深深埋进臂弯中。


阿七的字越写越潇洒,他最喜欢签自己的名字,在我们还为考试焦头烂额的时候,他已经做完了卷子,开始在草稿纸上一遍又一遍地签名。每次在空荡的考场里,我看到他瘦削的背影微微耸动的时候,就知道他又在用自己的方式享受成功的欢愉。


相比之下,我们幼稚如此,未尝不是一种财富。


阿七的中考还是失误了,至于原因,我选择缄口不问,而其他人更无过问的兴趣。但即便是对他来说并不可喜的分数,也足以让很多人望尘莫及。


原来强者的成败对于弱者来说就是甩你几分和甩你几十分的差别,其结局并无扭转。


我总算明白为什么阿七总喜欢说,运气等于实力。


 


高中报到,阿七的父亲比从前更加苍老,塞给了他一颗巧克力。


那天的太阳似乎把这十年来压抑的光全部爆发出来,是一种对黑暗与寒冷的偿还。


阿七还是若无其事地说你走吧,可是看向我时,眼中蒸腾的热气已经将他出卖了。那一刻我觉得阿七眼中有光,而他父亲佝偻的身形却是一盏将熄的灯笼。


后来我再未与阿七谋面,他没有念书,而是去跟山里手艺人学了雕刻。我们偶尔通信,他的字一如当年锋利,但纸毕竟柔软。


这是此生他第一次喊我名字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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